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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皇考曰
胡力平

        传统的中国人都敬畏祖先,渴望光宗耀祖,写年谱,类似于我们今天的人写自传、写履历,是断没有不提自己的父母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楚贵族屈原大夫在《离骚》里,也来那么一句:“朕皇考曰伯庸……”虽说秦始皇以后,“朕”与“皇”都让皇帝独占了,但“考”字,如今还摆在乡间祖屋的神位里呢,哪能错的?

        他亲手写下的年谱,有五万多字。按理说,古人写年谱,纵然不从祖先起源写起,也会从爷爷一辈下笔,清代的户籍档案都得提爷爷,参加科举填表也要从祖父填起。再怎么糊涂疏忽,也得提父亲吧?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骆秉章楞是不提。年谱里有他的第一任岳父、第二任岳父,甚至是妻兄的名字,当然还有许多名字,包括座师、同学、同僚、儿孙,敌人等等,不下数百上千,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父母和祖先的名字,也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介绍。你相信这是疏忽吗?一个读了30多年书才考上进士的儒士会有这样的疏忽?不用说,那是刻意的不提。

        再找再找,他遗下了近百万字的文稿呢,只是……他的根,没有搜索的路径,似乎列在禁区。

        民国十三年版《花县志》记载,骆秉章曾祖叫骆熙和,祖父叫骆达时,父亲叫骆诚斋。可是,骆秉章的儿女亲家,同为清朝大员的老乡苏廷魁,在骆秉章死后不久作《神道铭》时,却称骆秉章的曾祖为浩三、祖父为逢、父亲为珝元。光绪五年版的《广州府志》倒是采用了与《神道铭》相仿的写法,不过在名前冠上骆姓,还把父亲珝元改作明元,很让人疑惑。更叫人莫名其妙的是,民国十五年版的《佛山忠义乡志》却称曾祖父为骆国裕,祖父骆楚行,父亲骆珝元。他的家乡,他的亲家,他移居的佛山,怎么是不同的记录?当然,也想过,会不会是因为古人的字、号挺多,后人将那些字号代替名换着来用。问题是,这些名字,在志书里都是出现在封荫条下,怎么可能不用正名呢?而且,这封荫既是皇帝颁布的,当然就只有一种称谓,怎么会如此分歧?

        溯本求源,我在寻找一本叫作“族谱”的本本。

        象骆秉章那样名满一时,官居一品,在官场上混到寿终正寝的人,不可能没有族谱留下,不用他授意,相信别人就会大撰特撰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骆家后人中没有,作为他籍贯的花县华岭村没有,作为岭南古籍最多中山图书馆古籍部、特藏部没有,上海收集了国内最多的古族谱,可是……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还好,有专家说,广东的族谱多杜撰家族的出处,明明是岭南土著,偏要簒改成中原大族的后裔,最好编出个声名显赫的祖先。专家举出许多的例子来证明他的推论:有把祖先的官名与朝代张冠李戴的,连编都不会编,那简直是关公战秦琼的笑话;有记载有的村建了间祠堂竟要被查封——因为没有功名。之前我可不知道,得有功名的人祭在那里才能建祠堂,这点可不好,我以为从来都是有钱使得鬼推磨的,原来非得出个举人进士才能光宗耀祖啊,没祠堂,不仅没面子,还被视为小宗弱族,会被人欺的,这一点,我们可是深有体会,看,萨达姆就是个样版嘛,没实力,喊得再响也没用——幸亏古人的脑瓜也是灵的,去别的同姓村借了人家祖先的画像,来这里一挂,再编个多少多少年前是一家的鬼话,就混过去了。我相信,这里边肯定还有什么窍门,就是“茄殊”。据说,为了挤身名宗大族的后裔,还有不惜委屈祖宗改姓的。所以呀,古代那些族谱的持有人,是十二分小心地看管好自家族谱的,每年都要带回去让族长验明正身,万万不可让人拿走了,为什么?就怕别人冒认了自己的祖宗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大胆推想,他的祖宗的名儿,是后人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参与《民国花县志》编篡的骆氏后人是骆毓枢,他是骆秉章的长子长孙一脉,是次曾孙。

        倡修《民国佛山忠义乡志》的是骆懋勋,他在倡修绅董里位列第二,他是骆秉章长子的七公子;这两本志写作时间不过相距两年,却各搞各的套路,估计后代分居两地后来往太少了,竟不知道要统一口径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可信的应该是苏廷魁,因为他与骆秉章是亲家,年龄相仿,而且《神道铭》的写作时间比《花县志》与《佛山忠义乡志》早半个多世纪。只是,《神道铭》没写上三位先人的姓,让人不得不产生疑惑,怀疑他们并不姓骆。不然,为什么他的后代要为祖先正名?而晚于《神道铭》十多年的《广州府志》的编撰,并没有骆氏后人掺和在里面,看来,资料来源有可能抄自《神道铭》,只不过理所当然也补上骆姓,才有把珝写作“明”的笔误。来自省衙门宗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,当年骆秉章在省城参加乡试考举人,按规定是要写三代名讳的,不过经过第二次鸦片战争,省里多少宗卷不是化作销烟,就是被英国人带走了,不会独为骆家留点证据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一本出版于同治九年的古籍,提到骆秉章的祖先,就是李光廷的《骆文忠公行状》,他的写法与苏廷魁同出一辙。这不奇怪,他自己就说了,资料来源于老师苏廷魁。

        总之,骆氏后人是在为祖爷爷骆秉章补锅了。名字孰真孰假?天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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